富春江的晚風(fēng)里，水上運動中心擠擠挨挨，人滿為患。川流不息的人如同被暮色推上來的潮水，一浪翻過一浪。我挽著先生的手，被攢動的人群裹挾著往前走，好不容易尋到個稍顯開闊的位置，站定，等一場新年的焰火。

【資料圖】

隨著“吱——”一聲響，第一簇焰火劃破了夜空。緊接著，紅的溫暖，金的璀璨，藍的沉穩(wěn)，紫的浪漫，天際光芒宛若剎那即逝的流星，點燃了寂靜的富春江，映得人們的臉亮堂堂。我們身旁，有孩童欣喜歡呼，有情侶相互依偎，還有上了年齡的老人，臉頰的褶皺里，映出了焰火閃過的細碎的光。

“在你心里，元旦是什么顏色？”我突發(fā)奇想，隨口問先生。聲音被焰火的轟鳴聲蓋下。

焰火接二連三起來，爆發(fā)震天響聲。他側(cè)過臉，在劇烈的響聲中喊：“你——說——什——么？”

我踮起腳，扯著嗓子重復(fù)兩遍。

他附耳過來：“紅色啊！就像新年焰火，熱熱鬧鬧，才是新年的樣子！”

此時漫天焰火寂滅，人群開始散去，只有濃烈的火藥味在晚風(fēng)里飄蕩。方才的喧鬧轉(zhuǎn)瞬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稀疏的腳步聲和笑語聲。

我笑著拿手肘戳了戳先生：“沒創(chuàng)意，大多數(shù)人都覺得是紅色。”

“那你說是哪種顏色？”

沒有等到我的回答，他便不再堅持。

晚風(fēng)裹挾著富春江的水汽，一層層漫上來，穿透厚厚的棉衣，沁人肌骨。此刻，江面褪去了白日陽光籠罩的淺橙，也不像是雨天霧氣迷蒙的淡灰，逐漸顯露它原本的底色——不是深海那般厚重的藍，也絕非盛夏草木般蓊郁的綠，是那種淡淡的凝練的青，似被月光淘洗過，隨著水波微微蕩漾。先生緊緊牽住我的手，沿著江岸往前走。他掌心的溫度蔓延上來，驅(qū)散了凜冽的寒意和耳畔呼嘯的風(fēng)聲。

我們朝燈火闌珊的地方走去，與喧囂的人流越離越遠。

“青色，”我說，“在我心目中，元旦是青色的。”

《說文解字》曰“青，東方色也。木生火，從生、丹”，在青色中藏了欣欣向榮的生發(fā)之意。《荀子·勸學(xué)》亦云“青，取之于藍，而青于藍”，是在歷經(jīng)淬煉后得到重生與超越。青色，介于藍和綠之間，比藍色多了分柔和，較綠色添了抹冷靜，仿佛春日高遠的晴空，通透，安寧，開闊，讓我在無數(shù)個黯淡無光、郁郁寡歡的日子里，反復(fù)生長出新的希望和勇氣。

回顧過去一年，年初時曾在計劃本上列了長長的清單，豪情壯志地做了一年規(guī)劃，結(jié)下的果實卻寥寥；曾暗下決心要達成的目標，卻因中途意外的波折，尚有不容忽視的差距；還有那無數(shù)個深夜里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的構(gòu)思，無數(shù)次坐在電腦前的抓耳撓腮，最終刪刪改改多次，不過醞釀出一些敝帚自珍的小文。

時光是殘酷的。它總能無情抹平人的諸多心血、努力、執(zhí)念，告訴你并非所有耕耘都有收獲。但它又是慈悲的，悄悄留下了一些溫暖的饋贈。我永遠不會忘記，草坪婚禮上先生手持捧花向我款款而來那一刻的雀躍與欣喜；每一個辛勤筆耕的深夜里母親默默為我熱好的中藥；每個平淡無奇的日子里收到公婆從遠方寄來的吃食和禮品；還有那些不期而遇的驚喜與感動……正是這些生活中不時涌現(xiàn)的溫暖，讓我更加讀懂了“青”的含義——它不是一蹴而就的鮮亮，而是經(jīng)歷歲月淘洗后的堅韌力量，它青得謙卑內(nèi)斂卻不卑微退縮，青得含蓄豐盈而外柔內(nèi)剛，它青得純粹，青得持久，青得豐饒；它讓我們在所有瑣碎的日子里，長出生生不息的韌勁和詩意，讓我們在摒棄了一切辭舊的熱鬧喧嘩后，重歸于迎新的沉靜和從容。

來源：貴陽日報（封面圖由AI生成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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